剧烈的震荡从头顶的青石板传下来。
灰尘簌簌地落进我的眼睛里。
地宫深处没有风,但我能感觉到空气在不断地被压缩、拉扯。破瘴机弩射击时产生的巨大气浪,隔着厚厚的地层,依然像重锤一样砸在耳膜上。
我跌坐在阵枢的蒲团上,两根手指死死抠住那把因果算盘的木框。
木框里,刚刚封入的恩师骨殖本源正在疯狂跳动。它像是一颗重新复苏的心脏,带着摧枯拉朽的同源毒理,顺着我的经脉横冲直撞。
万毒噬心的反噬,比预想中来得更凶。
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绞碎,又拿粗糙的磨刀石反复碾压。我没有出声,只是咽下喉咙里不断涌出的黑血。牙齿咬破了舌尖,腥甜味盖住了药草的苦涩。
阵枢的石门外,跌跌撞撞滚进来一个人。
裴寂。
他那身标志性的红衣被火药燎烧了一大半,发带也散了。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沉甸甸的假金砖,手背上全是翻卷的血泡。
平时那副算计一切的笑面狐狸模样,此刻全剩下了气急败坏。
就在两天前,大军刚压境时,这只狐狸毫不犹豫地将这几年帮我洗钱的账册付之一炬。他打包了金库里的核心假金砖,企图从密道逃之夭夭。
结果,他刚迈进去半条腿,就被我提前锁死的因果毒丝逼了回来。
“我账册都烧了!退路也断了!”裴寂把那块假金砖重重砸在地上,指着头顶不断震颤的穹顶,“外面是几万禁卫军!是连城墙都能射穿的破瘴机弩!你那层毒瘴还能撑多久?大家一起死在这儿吗!”
我费力地抬起眼皮。
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,灰白色的光斑在眼前乱晃。
“账册烧了,正好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反正大胤的通宝,很快连擦屁股都没人用了。”
裴寂僵在原地,像看个不可理喻的怪物一样看着我。
我没理他。
我强忍着经脉断裂般的痛楚,左手沾着掌心流出的毒血,在一排排算珠上快速拨弄。
随着手指的滑动,算盘上亮起密密麻麻的微弱白点。
那些发给底层穷人的劣质解毒丸,在他们体内留下了最微弱的因果印记。现在,我正用这些印记,将他们从这场无差别绞杀的毒网名录中,一个一个筛除出去。
剩下的,全是不折不扣的药引。
“当年他拿我师门骨血续命,今夜我便收他整座江山作诊金。”我轻声咳了一下,抹掉下巴的血迹。
咔。
我按下阵枢的青铜机括。
沉闷的齿轮咬合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医馆对外的一切物理通道,开始降下重逾千斤的断龙石。
死锁结界启动。
只有通风阵纹处,我刻意留了一丝头发丝粗细的缝隙,用以识别同宗同源的本源气血。这是留给师兄的唯一通道。
除此之外,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。
[上帝视角切换]
医馆外围。
夜风已经被浓厚的毒瘴彻底凝滞。
这片足以让常人瞬间化为血水的紫色浓雾中,正不断爆出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大胤禁卫军的重装部队已经列阵。
他们推来了专门针对毒修的重型攻城器械——破瘴机弩。
每一根婴儿手臂粗的精钢弩箭上,都刻满了破风的阵纹。弩箭射入毒瘴,气浪炸开,将高浓度的防御毒雾硬生生撕扯出一个个巨大的豁口。
禁卫军总统领骑在披甲的战马上,脸色冷硬如铁。
“再射!皇上有旨,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!踏平黑市!”
两天前。大胤皇宫,金銮殿。
老皇帝萧隆庆在察觉到体内生机被蛮横抽离的那一刻,彻底陷入了对死亡的恐惧。
他终于看清了那所谓的神医,究竟是个什么怪物。
为了保命,他当场下旨,逼迫执掌皇城司的厉王萧鹤骨交出兵权。他以治愈子时绝症为筹码,勒令萧鹤骨亲自率军,将暗医馆斩草除根。
然而,那位向来对皇权唯命是从的狠戾都督,只是站在大殿中央,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“臣的命,早就不归陛下了。”
萧鹤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代表大胤最高兵权的虎符,“当啷”一声扔在了青砖上。
他转身走出了金銮殿,把满殿的死寂抛在脑后。
此刻。
暗医馆最后的外层毒瘴前。
浓雾被机弩撕开的缺口处,站着一个人。
萧鹤骨没有穿他那身显赫的蟒袍,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衣。
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。脚下,是几十具试图冲阵的禁卫军尸体。残肢断臂在毒瘴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
“都督,别挡道了。”禁卫军总统领隔着重重兵甲,看着那个曾经的同僚,“皇命难违。你为了一个妖医抗旨,值得吗?”
萧鹤骨没有回答。
子时的更漏,刚刚敲过。
他体内那深入骨髓的绝症,如期爆发。
换作平时,他会立刻运转内力,死死压制住那些游走的痛楚。
但今夜,他没有。
他直接散去了护体真气。
任由那要命的病灶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紫黑色的暗纹瞬间爬上他的侧颈。他原本白皙的面容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扭曲,但眼底,却烧起了一团近乎病态的火。
放弃压制,换来的是百毒万厄体残缺毒理赋予的极限武力。
他是在拿自己的命,烧最后一把火。
“放箭!”统领见状,冷酷地挥下号旗。
机括声密密麻麻地响起。
萧鹤骨动了。
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长刀劈开破空而来的流矢,他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一头扎进了重装步兵的方阵。
刀锋切开皮肉的闷响,骨头断裂的脆声,混杂在毒瘴翻滚的夜风里。
他没有任何防御招式。
全是同归于尽的杀法。
哪怕被长枪捅穿了肩膀,他也只是偏过头,一刀剁下对方的脑袋,任由鲜血喷溅在自己脸上。
他砍翻了一个又一个穿着重甲的士兵,硬生生在兵海里犁出一条血路。
他在用这具血肉之躯,给那个躲在地宫里、连路都走不稳的女人,拖延最后两个时辰的时间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根重型破瘴机弩的巨箭,擦着毒瘴的边缘,狠狠穿透了萧鹤骨的左腹。
巨大的贯穿力将他整个人带飞出去,重重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。长刀脱手,在地上滑出很远。
“咳……”
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。
他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来,但双膝一软,再次跪倒在法阵的边缘。
视线已经模糊。
前方,毒瘴的外层在又一轮机弩的齐射下,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彻底粉碎。
大军的铁蹄,毫无阻碍地踏碎了阵法残骸,朝着医馆的大门逼近。
[第一人称切换]
地宫深处。
我左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,却感觉不到痛。
相比于反噬带来的剥骨抽筋,皮肉伤已经算不上什么了。
外界的动静,通过阵枢的感应,一点点传进我的识海。
代表外层防御的最后一道阵纹,在我眼前闪烁了一下,随后彻底熄灭。
医馆,沦为了一座物理意义上的孤岛。
我的视线已经完全丧失,世界变成了一片黏稠的灰黑。
耳边裴寂急促的咒骂声,也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,变得忽远忽近,直至彻底听不见。
月圆之夜的至暗时刻,悄无声息地将我笼罩。
